朱学渊:突厥民族之由来和辉煌
Written by Uyghur News on Tuesday, March 23rd, 2010 in News-中文.
朱学渊:突厥民族之由来和辉煌
Source: 往复论坛
学渊注:文章是几年前写的,说的是突厥语民族的由来,今天或许有
一些新的意义。突厥语、蒙古语、女真语是中国北方民族的三种主要
语言,我以为它们是发源在黄河流域,然后在欧亚大陆上发散,由今
天看来是夷狄的民族保留了下来,因此被视为少数民族的语言,其中
还包括维吾尔族;而黄河流域的语言却融合演变成了一种年轻的语言
——汉语,所以突厥语、蒙古语、女真语还是汉语的底层语言,中国
北方民族也是汉族的亲戚,而今天的突厥语民族的内涵也更丰富了,
有通古斯血缘,有鲜卑蒙古民族的血缘,维吾尔族还有新疆地区古代
印欧人种的血缘。突厥民族在世界历史上的光荣,也是东方民族的光
荣。
朱学渊:突厥民族之由来和辉煌
当今使用突厥语的大小民族有:裕固、维吾尔、哈萨克、乌兹别克、
吉尔吉斯、土库曼、阿塞拜疆、土耳其等。它们分布在地域辽阔的欧
亚大陆。
历史上本无“突厥”的记载,六世纪中(五四六至五五二年)它异军
突起,一举击败强部高车、柔然,统一了漠北。此后的两百年中,突
厥汗国号令血缘广泛的诸多部落。然而,居统治地位的是“阿史那”
家族,《隋书·突厥传》记载了它的起源:
突厥之先,平凉杂胡也,姓阿史那氏。后魏太武灭沮渠氏,阿史那以
五百家奔茹茹,世居金山,工于铁作。金山状如兜鍪,俗呼兜鍪为突
厥,因以为号。或云,其先国于西海之上,为邻国所灭,男女无少长
尽杀之。至一儿,不忍杀,刖足断臂,弃于大泽中。有一牝狼,每衔
肉至其所,此儿因食之,得以不死。其后遂与狼交,狼有孕焉。彼邻
国者,复令人杀此儿,而狼在其侧。使者将杀之,其狼若为神所凭,
欻然至于海东,止于山上。其山在高昌西北,下有洞穴,狼入其中,
遇得平壤茂草,地方二百余里。其后狼生十男,其一姓阿史那氏,最
贤,遂为君长,故牙门建狼头纛,示不忘本也。
在这些描述中,有些是不可靠的,如“金山状如兜鍪,俗呼兜鍪为突
厥”,显然是妄说;而“遂与狼交,狼有孕焉。其后狼生十男”等,则
是屡闻的北方民族传说。然而,“阿史那氏”出自“平凉杂胡”,是五
世纪初被北魏逐出河西走廊的“沮渠氏”,以及它发迹于“高昌西北”
之山间牧场,则是可取的史料。
河西走廊是月氏、乌孙的故居,沮渠、乞伏、秃发部落也在那里生息,
《魏书》说“鲜卑秃发乌孤,八世祖匹孤自塞北迁于河西”,是说秃发
是从河套来的鲜卑部落。月氏、乌孙、沮渠、乞伏、秃发,即是兀
者、爱新、女直、且末、拓拔,河西种属复杂,“平凉杂胡”之说即由
是而来。阿史那(Asina 或 Osina)应即爱新或乌孙(Asin 或Osin)
之音展,它出自沮渠,就是出自女直民族的“金姓”氏族。
“后魏太武灭沮渠氏,阿史那以五百家奔茹茹,世居金山,工于铁作”
又是说五世纪初,几百家“女直·爱新氏”辗转迁至阿尔泰山,初附
柔然,锻铁为生。六世纪中,终成气候,建立突厥汗国。他们不仅屡
犯中原,还远追柔然残部至东欧。六世纪末,它分裂成“东突厥”和
“西突厥”两大汗国;拜占庭史籍遗有西突厥使臣国书一份,内中有
谴责拜占庭的强悍言辞,突厥之名雀起于欧亚大陆。
·突厥民族走出漠北进取世界
东突厥的汗庭设在今外蒙古中心地区,西突厥汗庭是在哈萨克斯坦
“千泉”附近。东、西突厥虽然强盛,但内乱纷争不息。六三〇年,
唐军联合薛延陀部用兵漠北,灭东突厥;六五八年,在归附的阿史那
家族将领的协助下,西突厥也被唐朝击灭。六八二年“后东突厥汗
国”复兴,但七四五年又被长期亲唐的“回鹘汗国”取代。而西突厥
灭国后,有伏尔加河—顿河下游的“可萨汗国”为继;它与拜占庭连
手对抗阿拉伯帝国,有效地阻遏了伊斯兰教朝东欧的发展。
公元八四〇年,蒙古高原有天灾,回鹘汗国饥馑大作,发生内乱。有
人引的黠戛斯人南下参与内战,逃亡的回鹘诸部,人分两路。一路十
万之众抵阴山地区,他们可能就是后来的汪古部;另一路西迁入河西、
高昌、中亚各地,与当地居民融合成欧亚大陆突厥语诸族。今世维吾
尔、哈萨克、乌兹别克和土耳其人所使用的突厥语,实际上是传承于
漠北的回鹘语。
以前,突厥语的势力可能不像今天这样大。八世纪时可萨汗国曾两度
与拜占庭皇朝联姻,一个嫁去的公主叫 Chichig,即蒙古族姑娘常用
名字“其其格”(花),因此可萨汗庭使用的语言可能是蒙古语。又
如,公元七二七年新罗僧人惠超游经今乌兹别克东部,他在《往五天
竺国传》中说,那里时用的语言是“言音半吐火罗,半突厥,半当土”。
今天中亚和新疆南部使用单一的突厥语,应该是九世纪回鹘民族西迁
后才形成的。
当代突厥民族的正宗,却是欧亚要冲的土耳其,那本是后续东罗马的
“拜占庭帝国”的疆域,但源自漠北的民族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辉煌的
国家。十世纪时,哈萨克斯坦黄水(Sara Su)流域的乌古斯(Oghus,
即“护骨”)部落南下布哈拉,在酋长塞尔柱及其后人的统领下征服
阿富汗、波斯,还皈依了伊斯兰教。一〇五五年占领巴格达,操纵了
阿巴斯王朝哈里发(“先知继承人”)教廷,建立塞尔柱帝国,并开
始征伐近东诸国的“圣战”。一〇七一年塞尔柱与拜占庭军决战于今
土耳其东部的曼兹克尔特(Manzikert),结果拜方大败,连皇帝也
被俘虏。拜占庭势力退出安纳托利亚大部地区,这片原是希腊、亚美
尼亚、库尔德等民族的家园,就此开始了突厥化和伊斯兰化的进程。
突厥民族和伊斯兰教势力的扩展,导致欧洲基督教国家和教会的恐惧,
因此多次组织十字军运动,力图消除地中海东岸的伊斯兰力量。
·奥斯曼帝国在欧亚非三洲的统治
十三世纪蒙古帝国兴起时,塞尔柱帝国已经衰落,入侵中近东的蒙古
骑兵摧枯拉朽,以波斯和两河流域为中心建立伊儿汗国,但却始终未
能深入安纳托利亚半岛,那里出现许多突厥部落割据的局面,其中一
个名叫奥斯曼(Osman I)的突厥战士,崛起为离君士坦丁堡东南不远
的比提尼亚(Bithynia)的“异密”(amir,阿拉伯语“酋长”),他祖
上来自乌古斯的喀伊(Kayi)部落,据说参加过曼兹克尔特战役。奥
斯曼之子斡儿汗(Orhan, 1324-60)以颇有春秋笔法的谋略,先逐尽
安纳托利亚的拜占庭势力,又吞并其它突厥小国,进据达达内尔海峡
和马尔马拉海沿岸;然后与拜占庭结盟进驻巴尔干半岛。接着又在拜
占庭宫廷内争中协助“约翰六世”(名 Cantacuzenus)登基,从而获
得了在色雷斯(Thrace,今土耳其欧洲部分)劫掠的权利和与怀抱公
主希欧多拉(Theodora)的恩准。
奥斯曼人洞悉了拜占庭腐败,就留在色雷斯不肯走了,还开始了向马
其顿、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的发展,一三八九年,穆拉德一世(Murad
I, 1360-89)于科索沃(Kosovo)一战击败巴尔干联军,本人于此役
战死,但奥斯曼人在巴尔干站住了脚跟。穆拉德之子白济德一世
(Bayezide I, 1389-1403)继位,白济德以联姻和金钱兼并安纳托利
亚的突厥诸侯,又回巴尔干地区镇压叛乱的基督教王公,并对保加利
亚实行军事占领,从而完成对君士坦丁堡合围。一三九六年,匈牙利
国王组织了一次重要的十字军,但出门不远就被击败,奥斯曼人巩固
了在多瑙河南岸的统治,于是白济德的名声在穆斯林世界不可一世,
开罗傀儡哈里发不顾统治埃及马木鲁克王朝苏丹的妒忌和反对,册封
白济德为“罗马省苏丹”。
一四〇二年,中亚新兴的“帖木儿汗国”远征安纳托利亚,在安卡拉
击败奥斯曼军,还虏去了白济德(次年死去)。但帖木儿意未在近东,
早早就撤了军。十五世纪初,经过争夺皇位的血腥内斗,奥斯曼帝国
重新振作。穆罕默德一世(Mehmed I, 1413-20),穆拉德二世(Murad
II, 1421-51),穆罕默德二世(Mehmed II, 1451-81)三任苏丹精明
强干,他们安抚巴尔干和安纳托利亚的王公诸侯,还建立了一枝舰队
封杀海上霸主威尼斯,渐次兼并希腊诸邦和爱琴海诸岛;一四四四年
十一月十日,奥斯曼在黑海港口瓦尔纳(Varna)战胜最后一枝十字
军;一四四八年,消灭阿尔巴尼亚民族英雄斯堪德培的抵抗军;一四
五三年,攻陷君士坦丁堡,结束了罗马帝国漫长生命。接着又占领塞
尔维亚大部和波斯尼亚全境,还派遣一枝非正规军进驻阿尔巴尼亚,
他们就是阿尔巴尼亚穆斯林的祖先。
在突厥民族征服伊斯兰和基督教世界的同时,也融入了波斯、阿拉
伯、亚美尼亚和希腊等民族的血缘,今天土耳其人的面目和身材更似
印欧人种。而与拜占庭和巴尔干诸王室的联姻,又使奥斯曼苏丹家族
的血缘更为复杂。例如,战死在科索沃的穆拉德一世的母亲,就是拜
占庭公主希欧多拉,穆拉德一世本人又娶了拜占庭和保加利亚公主,
而他的儿子白济德一世则娶了塞尔维亚公主黛丝碧娜(Despina)。每
次这样的联姻,都为奥斯曼帝国宫廷带来了一大批基督教侍臣和谋
士,因此在一段很长的时期内宫庭里说的是希腊语或塞尔维亚语。特
别是,白济德一世几乎淡忘了先人的习俗和伊斯兰教法,乃至在安卡
拉大战时,穆斯林众叛亲离,只有基督徒为他护驾,遂至大败。
突厥民族信奉伊斯兰教,但对其他信仰却持宽容态度。一四五三年,
奥斯曼人占领君士坦丁堡(改名伊斯坦布尔)后,改索菲亚大教堂为
清真寺,但对拜占庭帝国国教“希腊正教”(或东正教)仍持宽容态
度,至今伊斯坦布尔正教牧首地位依然如故。一四九二年,也就是哥
伦布发现新大陆的那年,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颁布了强制犹太人接受
天主教,否则就离开的法令。因此大批犹太人迁徙他乡,许多人在奥
斯曼帝国得到了荫庇,而且被允许组织犹太教教会和享有自治权的社
团。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穆斯林世界对犹太民族的仁爱,与西方基督
教世界对犹太民族的迫害,适成对照。由于奥斯曼人的统治和移民,
以及基督徒的改宗,在波斯尼亚、阿尔巴尼亚、科索沃形成了一个巨
大的伊斯兰教社团,这也是后世巴尔干地区宗教残杀的起因。
十六世纪,苏莱曼大帝(Suleyman the Magnificent, 1520-60)在位
时,奥斯曼帝国鼎盛。除安纳托利亚和阿拉伯诸国外,它还拥有阿尔
巴尼亚、希腊、,塞尔维亚、波斯尼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
利,以及克里米亚半岛和环黑海地区的欧洲属地,和阿尔及利亚、突
尼斯、利比亚、埃及等非洲属地,疆域超过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帝国
的总和,惟罗马帝国与之可以比拟,但从此也就开始了它漫长的衰
落。在对奥地利和俄罗斯的战争中,逐步丧失了在欧洲的土地;在西
方列强兴起后,又失去了对北非的控制。在一次大战中更站错了队,
随着德、奥战败,奥斯曼帝国也被以英、法为首的协约国肢解,只剩
下了安纳托利亚半岛和巴尔干东南一隅的疆土,朝廷全靠在英国炮舰
的保护,苟延残喘。
·凯末尔的语言纯化和文字改革运动
一九二二年,穆斯塔法·凯末尔(Mustafa Kemal)领导革命,推翻奥
斯曼帝国。从一〇五五年塞尔柱人入据巴格达,到一九二二年奥斯曼
帝国覆灭,突厥民族在中近东和东南欧的统治,维持了近九百年,为
历史留下不可磨灭的篇章。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土耳其共和国
宣告成立,凯末尔当选首任总统,并一直连任到一九三八年去世。凯
末尔推行政治、经济、法律、文化、教育和妇女权利的全面改革,奠
定了政教分离和民主立国基础,并废除了奥斯曼帝国与协约国签订的
许多不平等条款,使国家获得彻底独立。一九三三年大国民议会授予
穆斯塔法•凯末尔“土耳其之父”(Atatürk)的称号。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凯末尔推动了一场“语言纯化”和“文字改革”
的群众运动,旨在清除土耳其语言中的非突厥语成分,并以拉丁文替
代阿拉伯文作为书写文字。这是突厥民族语言的伟大复兴。据统计,
二十年代土耳其书面语言中的阿拉伯语、伊朗语和法语成分占百分之
八十;至八十年代已减少到百分之十。在这场运动中,政府有组织地
收集各历史时期的突厥语词汇,以及各地突厥语方言,经鉴定后逐步
替代外来语词。事实上,这些被收集来的“纯突厥语词”中,有不少
是融入突厥—回纥语中的“鲜卑语”和“通古斯语”辞汇,它们很多
也被列入现代土耳其语词典。这场在土耳其进行的净化语言的努力,
竟也无意地为北方诸族历史语言学的研究,采集了丰富的原始资料。
例如,“白色”一字突厥语是“阿克”,蒙古语和满语同为“叱干”,古
鲜卑语为“素”。而土耳其语“白”有三字ak、solgun、soluk,其中
ak 是“阿克”,solgun 是“叱干”的变音,soluk 则与“素”同源。
从“白”字的多源现象,可以窥见突厥语的多元背景。
又如,突厥语的“水”和“土”是 su 和 toprak ;而突厥语的“伯
克”(beg)又与汉语的“伯”一样,都是“首领”的意思。突厥语民
族的祖先是从黄河流域出走的,“水”、“土”、“伯”等是遗留在
汉语中的古突厥语成分。土耳其语词典中的“青铜”列有两字:tunch
和 bronz,后者显然源自欧洲语言,而前者就是汉语的“铜器”。这
表明土耳其民族的祖先与中原民族的最后交往应该追溯到漠北“回纥”
时代。
·突厥民族对伊斯兰世界的一度控制
突厥民族对阿拉伯民族和伊斯兰教廷的控制,可追溯到公元八三○年
代初,巴格达的阿巴斯王朝从“拔汗那”(即乌兹别克东部“费尔干
那”盆地)引进了一枝四千人的“突厥奴隶”雇佣军。八三六年这些
“奴隶”开始在巴格达闹事,二十多年后即全面干预阿巴斯王朝的政
事,他们不仅包办了地方行政和税务,连哈里发也成他们手中的玩
物,任意拥戴或废黜,甚至剐眼杀害。十世纪中,哈里发只是一个虚
设的精神领袖而已。是塞尔柱人的到来,才将这些“奴隶”雇佣军逐
出巴格达。
先后统治埃及和叙利亚的法蒂玛和阿尤布王朝,同样热中引进中亚
“突厥”和北高加索“切尔克斯”(Circas 或 Cherkess,皆匈人的后
裔)雇佣军。后来,这些“奴隶”利用阿尤布王朝宫廷内争,取而代
之,在埃及建立了“马木留克王朝”(公元一二五〇至一五一七年,
“马木留克”是阿拉伯语“奴隶”一字),一二六〇年马木留克人曾予
蒙古军以致命的一击,终止了蒙古帝国进入北非的企图,也保护了伊
斯兰教和基督教在近东的圣地,据说马木留克人既不笃信真主,也不
精通阿拉伯语言文化,但他们在开罗恢复了哈里发制度,还把它当做
号令伊斯兰世界的傀儡。
后来,奥斯曼帝国虽然兼并了近东和北非地区,但在埃及保留下了一
个庞大的马木留克特权阶级。十七世纪奥斯曼帝国开始衰落,马木留
克人又重新控制了埃及的军务、税务和政府的权力,并以向伊斯坦布
尔贡税换取了自治权。一七九八年拿破仑远征埃及时,实际遇到的是
马木留克人的抵抗;直到一八一一年,他们的统治才被摧毁。
从漠北出走的突厥语民族,是一个叱咤风云、征服世界的有为民族。
回忆这沧桑变迁,予人以历史感怀:伟哉!东方民族。
原载台湾《历史月刊》二○○三年六月号
二○○六年三月十一日修改





